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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稿子的时候,被自己憋住了。想起几年前看过老歪写的一篇影评,好到叫娘,翻了出来,分享之:
不開屏的孔雀
「孔雀」是部可以「放肆」討論的電影,因為這部電影太過有趣,有著異常豐富的質地,充滿了高明的敘事手法,它的面向太多樣了,當然可以作深掘的工作。
只是,就跟挖井一樣,是用鍬?還是用馬達鑽頭?什麼樣的工具,會決定挖出什麼樣的井來,所以,在開始討論「孔雀」之前,討論的人得先界定他的討論工具。
比如說,用「第三世界電影電影理論」來觀照「孔雀」。第一個浮上心頭的疑問當然就是,在二十一世紀,第一個十年都已經到了中期的這個時候,顧長蔚先生回去遠望半個世紀前的這段殘頁,討論者一定要發出疑問,這部電影,跟當下的現實有著什麼樣的關係?
通常在這種工具下去討論電影,要找的「深層井水」,就是「控訴」和「抗議」。
若是用這個觀點出發,那麼,電影裏的蜘絲螞跡立刻會成為非常重要的焦點,比如,智障的大哥,在沒有社會福利系統的支持下,造成了劇中家庭的莫大痛苦。
別忘了片中,父親勸過母親,要母親讓智障的孩子進福利院,但母親堅持不願意,因此我們可以想像那個時代的福利院,必然非常可怕。可怕到母親會不惜犧牲整個家庭,只為保全一個孩子的命運。
而這樣的「可怕」,確實是被片子再三地強調過的:片子一開始,姐姐就是在幼兒園裏工作,她極端痛恨那個工作。而弟弟逃家後,終於被找見的地方,恰巧又是養老院。還記得嗎?養老院有高牆,跟監獄一樣,裏面枯坐著像死人般的老人,弟弟被人見到時,正抬著像豬食一樣的大盆從房裏出來,一邊大叫:「吃飯囉,來吃飯囉。」
福利院、幼兒院、養老院。
這樣的劇情重覆,絕不是巧合。我們當然可以認定這是一種有「目的」的指涉。所以,我們當然可以推演出一個「控訴」的結論出來。由這個反面的情緖,反面的批評,當然可以指稱到目前的社會、政治體系云云。
「孔雀」真是這樣一部「反思電影」?確實是一部「隱喻著對當前社會制度批評」的電影嗎?且讓我先廻避掉這個問題,讓我試試,換一個觀點來看「孔雀」。
比如說,浪漫主義的創作觀點。
浪漫主義創作的精神原點,就是它的亙古性,你用浪漫主義的筆法去說一個帶著慘烈氣味的故事,或去作一曲音樂,或去繪一幅畫,而這些作品裏面的東西能打動人,必然是它能脫離時空,脫離相關的人物背景,仍然不減其力量。
七零年代的故事,到了二十一世紀,仍然能叫人感動。只因電影裏表現的那些慘烈是永存的,不會因為時代改變而消失,跟社會背景、跟政治局勢無關,外在不管如何變化,這些東西都會跟「人的存在」捆綁在一起。
只要有人,就會有裏面的困難和苦楚。
「孔雀」裏面,那個殘破的家庭是有病因的,作為父母親,無法公平分配資源(還記得劇中過年分糖果的戲吧?),作為姐姐,不惜以各種手段去追求體己的最大利益,(偷家中的買菜錢去送禮,把結婚當作轉換職業的工具),作為弟弟,用最卑下的手段去挽救私己的困境,(說謊、不認兄長,企圖毒殺)等等。
「孔雀」的故事裏,不乏這樣嚴苛的指責,家庭殘破的最主要病因,是那個智障哥哥,但,劇情一直給他最大的完滿,讓他遺世獨立而善存,所有被他影響的人,反而都有了不正常的行為,而且全都有不符道德規範的心理變化。
包括母親和父親,在片子裏,也不吝給他們殘忍的指責。
沒有一個人,全劇中,除了哥哥,沒有一個人能頂住外在的困難,全都舉手投降,一直到劇情的最後,姐姐犬儒地欺騙自己,欺騙弟弟,笑著臉說:「他會永遠愛著我的」,笑容後,下場戲,又是緊隨著自慚不已的嚎哭。
所有的劇情設計,都是朝這樣命定的悲觀結論發展。
為了強調這樣的灰色論斷,導演甚至在最後一場戲,讓改嫁的姐姐,還帶出來一個頭上包著紗布的男人,也許是劇中出現過的果子,也許不是,但不重要,導演就是要暗示觀眾,這個姐姐又嫁了一個有問題的男人,她的苦難,必然將會持續下去。等等等等。
這就是浪漫主義的觀點,人,都是有病的,就跟那些創作的大師一樣,梵谷有神經病,貝多芬是聾子,葉慈是同性戀,這些人的病因會反射到他筆下的人物身上,他們是那樣的極端而憤怒,嚎叫著沒有希望的痛苦之聲,而且,作品永遠帶著不可磨滅的悲觀色彩。
是的,這樣來看「孔雀」,道理也能通。「孔雀」的故事,即使搬到現代,搬到日本或美國,只要將情節稍加變動,也能出來一部合情合理的電影。即使劇中的人物行徑是那樣的不可原諒,不可饒恕,但,我們也能接受。
因為,那是「人的常態」,是人,就會有解脫不了的病症,也一定會作出那些無益、徒勞、最終還會換來更多痛苦的諸多事情來。
但,說真的,我更願意用我個人的眼光來看「孔雀」。在我的眼中,「孔雀」的好,不應在一般尋常的批評工具下去尋找,正如同我上面所舉的兩個例子,說得再好,結論往往是矛盾的,終究會弄出一個悖論出來。
只因我相信,「孔雀」的創作,確實有方方面面的考慮,也許是編劇,也許是導演,這裏加了一點社會的反思,那裏又傾向於作純粹人性的推演,只因創作者可能帶著血淋淋的感情,包括寫作,包括攝製的過程中,將整個電影複雜化了。
在面對這樣複雜的作品,太過簡單而生硬的批評是不可取的。你想要說這電影沒有社會意識,不可能,你想說片子是希臘悲劇,講的是人在命運之潮下來隨波逐流,又會跟劇情失真,總之,一般的批評,就是會剝離了「孔雀」真正的價值,只因「孔雀」本該不是那般地容易評說。
但,「孔雀」還是好的,這部電影確實有一些驚人的東西,是可以用放諸四海皆準的標準來衡量。
最重要的,就是它的三段敘事法。
第一段姐姐的故事,看來其實很叫人討厭,因為姐姐本來就是討人厭的角色,叫人無法同情的人物,她的許多行為缺少合理的推演,劇情粗枝大葉,莫名其妙地在街上發瘋,莫名其妙地在樹林裏給陌生男人脫褲子。然後,這時電影才加進第二段的哥哥,到了第二段,哥哥給家人造成的痛苦才真正具型了,到這時候,前面第一段的姐姐,竟也跟著叫觀眾同情起來。
當姐姐被人指稱是雙破鞋,被「果子」給上過了,那時,觀眾自然會回想起來,第一段中,姐姐叫弟弟去書店買性知識書籍的劇情,編劇和導演拖到這個時候,才給了姐姐這個角色必要的「救贖」,他們這時才清楚地暗示你,姐姐是親白的,不然,也不用在結婚前還要去買什麼「性知識」的書籍了。
然後,是第三段的弟弟。
從第一段的「他們都說我像是個無聲的影子」,到第二段中,為姐姐、為哥哥排憂解難,哥哥發病,他穿著內褲狂奔街上,找人救命,為姐姐買性知識書籍,一直到這裏,他都是最可愛,最可憐的人物。可是到第三段時,這個角色急轉直下。
我們發現,這個弟弟不惜去給哥哥下毒,不惜去叫人扮警察,等等等等,弟弟的面像陡然劇變,他的內裏是那樣的黑暗深沉,而他又是本劇的旁白者,這整部電影,最後成了他的告解,他跟觀眾坦白了,他跟你說:「我承受不了命運的苦難,我不想工作了,我要完全地投降」。
甚至包括那張夾在作業本裏的裸女像,可能都是來自於姐姐買的性知識書裏,這件影響他一生的事,他也用他的回憶來跟你悄悄地強調一下:「雖然我錯了,但,這還真不是我的錯。」
「我能說什麼呢?」「我不說了。」「人生再奮鬥又有什麼意義呢?」
也因此,即使在買蕃茄的時候,姐姐在他身邊哭了,他也會視而不見的那樣,面無表情。
這樣三段的結構,三個兄妹,人物的性格會一層一層地加深加強,變化現形,筆法是如此精妙,沒有高來高去的情節,就是小鎮一般的日常生活,淡淡鋪墊,最後從小地震,演變成大海嘯。
一切的一切,整個的過程,都是在跟觀眾較量。你以為你看懂了,其實你沒,因為不到劇情最後,你不能有輕鬆喘氣的過程。真的,說句不托高的實話,放眼中國影壇,除了台灣的楊德昌,顧長蔚的「孔雀」,是第二部,真能叫人打從心底佩服的聰明電影。
這電影真是太聰明了。
「孔雀」就是這樣,一部聰明人拍出來的聰明電影,這也許是劇本編劇李檣的功勞,但顧長蔚非常知道他在作什麼,從第一段姐姐故事中,全部的中遠景,一直到第二段開始有了細碎的切鏡,到了第三段開始出現的特寫。即使劇本本身已經很完美了,但,顧長蔚還是想盡了辦法,讓這樣三段化結構的電影故事,有一個合體的敘事手段。
包括最後的孔雀,知道孔雀一般的生活習性,我們當然不可能開著攝影機,跑著膠片去等待孔雀開屏,所以,孔雀的開屏是絕對無法被演員們瞧見。換言之,連孔雀這樣角色的出現,都是經過精心設定好的。跟影片的題旨契合。
這就是我所謂的聰明。
一般來說,作電影有好幾種人,有苦力型,有狗屎運型,有臉皮比城牆根厚型,有走歪路型,有洗錢型,有好多好多種。
真希望像顧長蔚,像李檣這種「聰明型」的人能多一些。
這樣的電影,才是中國電影未來之所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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